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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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九日,重陽節。
宜登高,賞菊,喝酒。
謝觀複選了個依山傍水人又少的好地方,命下人将東西備齊,只留了幾個暗衛遠遠的守在一邊,府中剩下的仆人也都放了假,額外發了些錢,勒令回家去與家人團聚。
只留自己與謝行生兩個人登山,享受二人世界。
叔父前些日子才吃了峨青的藥,先下身體還沒好,本來今日登山便已經是勉強。
謝觀複不舍得他再用什麽力氣,便将帕子用水什麽的都攬到自己身上。
謝觀複左手拎着兩人份的大水壺,背上包裏裝着些點心,帕子,瓜果布料之類,方便登上山頂之後給叔父享用,右手還時刻準備着攙扶走的氣喘籲籲的叔父,什麽事情都準備齊全了,像個小媳婦一樣。
謝行生本來不讓他獨自背那麽多,但謝觀複為了自己不知名的小心思,執意一個人攬下,只想享受叔侄二人世界,不願帶仆人擾了清淨,遂作罷。
處于謝行生的身體考慮,謝觀複挑的山本也不高,雖然因為常人來的少路稍微陡峭了些,但好在半個時辰就能登頂。
小登怡情,大登傷身。
這樣的高度對謝行生來說剛剛好。
謝觀複出發前就講計劃與謝行生說了,謝行生自然無不應允,并借着這個名頭在家舒舒服服的躺了幾天,顧名思義養精蓄銳。
雖然謝觀複知道只不過打着這個名號名正言順的啃崽罷了,但也任由他去。
不出意料,在家一直癱着的謝某爬山爬到一半就開始體力不支,嗚呼哀哉了幾百米,徹底坐在地上喘氣。
謝觀複往前走了幾步沒聽見後邊人跟來,又轉回來一看,謝行生已經不顧形象的盤腿坐在地上,一手撐着地,另一只沖去而複返的謝觀複攤開。
意思不言而喻——累了,休息一下,我要喝水。
兩人只好在半山腰稍作休息。
謝行生接過謝觀複遞來的水壺,咕嚕灌了幾口,開始死鴨子嘴硬:“主要是半山腰停一停也不錯,風景也未必不比山頂差多少,多好。”
謝觀複不忍心拆穿他,等謝行生喝完了,自然的接過來,對着水壺灌了幾口。
周遭的風景是挺好看的,雖然不及山頂居高臨下之感,但樹木錦簇,深深淺淺的顏色襯得山也絢爛,謝行生一邊調整着呼吸一邊觀賞着四周的風景,心裏竟也生出幾分歲月靜好的感覺。
謝行生感嘆:“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見到這樣的景色。”
謝觀複眉頭一皺,截住他的話:“會有更多的景色看。”
謝觀複最聽不得謝行生講什麽有生之年,死啊病啊這些話。
在謝觀複身邊待了那麽多天,謝行生後知後覺的察覺到謝觀複對着類話生出了些避諱,自知失言,于是好聲好氣的拍了拍他的手背,無聲安撫着。
謝觀複将喝完的水壺擰緊,與謝行生坐在一處:“之後有時間我們去西北走走,那邊母親說又是一番風景。”
謝行生還沒去過,不過确實聽嫂子提起過幾回:“如何一番風景?”
謝觀複:“等去了才知道。”
謝行生:“那有點難辦,等你什麽時候卸任叔父陪你走一遭。”
朝廷大臣非诏不得随意離京,如果真的想要去西北,只怕得等老了卸任才行。
不過老了之後謝行生走不走的動另說,只怕到時候謝觀複兒孫滿堂,沒時間抽出來陪自己這個糟老頭子去什麽西北了。
不對。
謝觀複說了他是斷袖。
這麽好的天氣,平白想到這個,那種無奈又頭疼的感覺又回來了。
當時知道謝觀複是斷袖的時候謝行生正因為喝了毒痛得厲害,心想着活着就行沒什麽大不了的。
現在不痛了,沒啥感覺,什麽長輩的責任啊,養育又雪球似的滾過來了。
大哥如果在世,保不準謝觀複這小子又得挨一頓揍。
謝行生面無表情的想着。
謝觀複見他臉色奇怪,心下擔憂,湊近了瞅着他的臉色,聲音緊張:“可是哪裏不舒服了?”
謝行生答:“暫無。”
現在氛圍很好,謝行生還不準備把斷袖這事情拿出來說,免得聊得不對,兩人又犟起來壞了氛圍。
謝觀複坐回去了。
兩人又休整了片刻,決定繼續往上爬。
本來計劃着半個時辰能爬完的山,憑謝某的一己之力,硬生生拖成了一個半時辰。
等終于到了山頂,謝觀複依舊臉不紅氣不喘,謝行生衣服濕透了一半,撐在山頂的石頭上,只覺得命都去了小半條。
謝行生頗有些不服氣:“不用裝了,坐下來喘氣就是,叔父又不會嘲笑你。”
自從不用管謝家,謝行生偶爾在謝觀複的面前又回到了小時候的那種幼稚模樣,簡稱返老還童。
謝觀複顧及着叔父比窗紙還薄的面子,依言坐下來笑着裝模作樣喘了兩口氣,結果因為太誇張被謝行生不輕不重的踹了一覺。
“平時有鍛煉。”謝觀複悶笑着說,還不忘安慰叔父:“叔父若日日鍛煉,不出半年,就能趕超了。”
明顯是哄孩子的話。
謝行生聰明的很,不予采納,手擺了擺:“免了。”
謝行生還靠着石頭平複呼吸,謝觀複已經調整好了,手腳麻利的将野餐用的布平鋪在地上,又撿了幾塊石頭将四角壓住防止被山頂的大風吹跑。
最後将水壺,點心等依次擺上,還從包裏掏出兩束菊花做裝飾,最後請叔父入座。
謝行生非常受用,毫無負擔的坐了,又拍了拍旁邊的空地,示意謝觀複也一起來。
野餐布的位置鋪的正正好,坐在這裏放眼望去,山下的小城,景色盡數收入眼中,配合上山頂的煙霧缭繞,別有一番仙境的風味。
謝行生感嘆:“果然山頂和半山腰還是不一樣。”
謝觀複看似沉穩,實際上在謝行生面前也是個幼稚鬼。
聽了謝行生這句話,開始模仿當時謝行生說話的語音語調,将謝行生在半山腰說的話一字不落的背下來。
謝觀複:“主要是半山腰停一停也不錯,風景也未必不比山頂差多少,多好。”
謝行生反手又是一個暴栗,敲得謝觀複心滿意足。
叔侄倆鬧了一陣,安靜下來欣賞重陽山頂的風景。
謝行生已經八百年沒有登頂過了,此刻沉浸在山頂的惬意中一時有些忘我。
而謝觀複享受着與叔父的二人世界,一時間有點春心蕩漾。
得找個時間告個白。
謝觀複思索着,自從知道與謝行生不是親叔侄之後,謝觀複的心思就開始活躍起來了。
以為是親叔侄的時候尚且按耐不住自己,暗戳戳仗着叔父的縱容做一些跨越邊界的事情,這下身世大白,沒了血緣的約束,謝觀複只想快些将告白提上日程。
想和叔父做名正言順的夫妻。
這個念頭在聽到謝行生親口承認并非親叔侄的時候就像憑空加了把火,愈演愈烈。
叔父每一次對他縱容的,不設防的姿态,就像一滴油滴在火中,燒得全身的血液奔湧,幾乎失控。
而現在……
現在叔父就坐在他旁邊,心情放松且愉悅,氛圍也很到位,是個不錯的時機。
謝觀複半垂下眼皮,将情緒都藏在眼眸深處,不動聲色的開始做鋪墊。
謝觀複先是柔柔的喊了一聲叔父。
謝行生被他這柔弱的一聲喊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詫異的扭過頭來“啊?”了一聲。
謝觀複繼續扮純良無害:“有些事情想與叔父說說。”
謝行生心想啥事呢磨磨叽叽,大手一揮:“說罷,叔父聽着呢。”
開始緩緩步入正題:“叔父您還記得,我是斷袖一事?”
先從斷袖一事引出叔父的看法,然後逐個點擊破其對斷袖的抗拒,等大功告成之時,乘勝追擊直接告白,打個猝不及防。一時慌亂之下同意的可能性将大大提高。
謝觀複正走到第一步,然而第一步就出了差錯。
謝行生一聽他提到斷袖,眉心猛跳了一下,緩緩豎起食指,壓在唇中,示意他停聲。
在半山腰謝行生就打定主意,今日不談斷袖相關的一切,免得這家夥亂吃飛醋,一個不小心将氛圍搞得亂七八糟。
思慮周全的計劃被這一動作弄的胎死腹中。
謝觀複不死心,複又開口:“叔父你聽我說……”
謝行生打死不願再聽,停在唇中的食指一直不放下來:“噓。”
謝觀複:“不是,我……”
謝行生當機立斷打斷:“回去再說。”
謝觀複閉嘴了,默默的坐回去。
不過轉念一想,回去再說也好,回去再說,不同意就把人關起來磨到同意為止。
于是又躊躇滿志起來。
然而謝觀複把自己哄好還沒過幾分鐘,暗變徒生。
一記淩厲的破風聲憑空傳來,直逼謝行生命門。
謝觀複反應迅速,抱着謝行生就地一滾,擦着箭鋒躲過去了。
謝觀複之前黏黏糊糊的樣子蕩然無存,動作極快的從地上起來,将謝行生護在身後,一手悄悄擰爆了引信,眼睛淩厲的往箭來處望去。
發箭的是一衆黑衣人,黑衣黑面,看不清身形與長相,從發箭的準頭和力道來看,武功水平頗高。
黑衣人箭一發不成,反手又搭上一支箭瞄準,剩下的在樹林間跳躍,瞬息之間已然到了山頂。
顯然是一次有準備且針對性極強的刺殺。
謝觀複呼吸間判斷出黑衣人的目的是謝行生,始終維持着一只手護在謝行生身後,方便保護,另一只手應對着近處的搏鬥和遠處的箭。
謝觀複武力不錯,一時間打的難舍難分。
山下又來了幾人,是接到訊號趕來的救兵。
黑衣人見到有來者,對視一眼,極有默契的加強了手下的攻勢。
謝觀複兩拳難敵四手,被包圍着的黑衣人步步緊逼到山頂崖邊,謝行生被死死的護在身後。
卻不料越是如此,越是宛若發了瘋一般步步緊逼,遠處的射箭手改為攻擊即将過來的謝家暗衛,近處的就如同不要命一般。
謝觀複專注于眼前進攻的幾人,只想着等熬到暗衛補上來即可,卻不料拽住謝行生的手上被什麽小巧堅硬的東西一擊,麻了片刻。
謝觀複暗道不好,立馬重新聚起力想要重新扣住謝行生,卻最終錯失良機。
謝行生墜崖了。
此山傍水,山腳的另一端就是一條急促的江流。
此山雖不高,但畢竟是從高空下墜,下方水流湍急,瞬息之間就能将人帶出數公裏外,更不用說河中碎石多且密布,身體強健的人尚且脫一層皮,更不用說不強健的了。
謝觀複目眦欲裂,不顧一切就要跟着跳下去,卻被姍姍來遲的暗衛拉住。
後邊拽着的力讓他再也不能往前邁一步,謝觀複死死的盯着山底湍急的河,面色從未如此陰沉過。
空氣在此刻停滞了,山頂空空,仿佛謝行生從未來過。
過了很久,也許只是幾分鐘。
謝觀複收回目光,往四周環看,黑衣人達成目标,已經盡數撤退。
當時打向謝觀複手的那一記力道不來源于于他打鬥的任何一個黑衣人的方向。
還有埋伏和後手,可見策劃人的心思缜密。
謝觀複的腦袋一陣一陣痛起來,意識到謝行生可能又一次死去,宛若靈魂被抽出來了一般。
頭上的痛如抽絲剝繭般,手指也在不停的顫抖,但謝觀複從未有哪一刻比現在還清醒。
他回頭再看了崖底的地勢和河流,将這裏的每一處細節都記在腦子裏,當機立斷的派人封鎖山體。讓一半的人在崖壁,河流出口處和下游打撈蹲守。
另一半的人則立刻着手去查今日的黑衣人背後的主兇是誰。
謝觀複站在山頂,久久的立在此處,仆人已經将野餐布及上邊的東西的安靜迅速的都收起來,一個暗衛有所發現,前來回報。
呈上來的是一塊小小的玉牌,是那群黑衣人打鬥時無意掉落的。
玉牌輕薄,花紋複雜,謝觀複從未見過。想來是某些達官貴人家特意發給心腹或暗衛的牌子。
謝觀複一寸一寸的看過去,在紋路凹陷處,極其隐蔽的一處陰影下摸到了一個“周”字。
是周家。
滿朝文武,有這種能力的,也只有一個姓周。
謝觀複将玉佩捏在手心,聲音沉沉:“繼續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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